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最新泽大原创 | 赵健:中国涉外律师的价值,是让"黑暗中扔文件"的人看见彼此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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去年深秋,在杭州一场行业论坛的茶歇时间,几位律师站在走廊里,端着纸杯闲聊。

聊到涉外业务时,其中一位忽然说了句话,我至今记得。

他说:“我客户这两年都在谋划出海,我也想跟上去,前几年还专门读了个LLM。但真到项目上——我发挥不了什么作用。”

我问他为什么。

他苦笑了一下:“你想,法律是区域性的。德国律师懂德国法,美国律师懂美国法,法律体系完全不是一回事,到了谈判桌上,话语权天然在人家那边。我们中国律师能干什么?翻译?协调?这些活儿有价值,但总觉得那不是‘法律专业价值’。”

他停了停,又说:“我琢磨了好几年,中国律师在涉外业务里到底该站什么位置,说实话,到现在也没完全想清楚。”

走廊里另外两人没接话,其中一位点了点头。

那一刻我倒不觉得意外。

因为我自己早年间做涉外项目时,也是一模一样的无力感——项目在你手上,可一到关键节点,话语权总在别人那边。

这种感觉,大概每一位做过跨境业务的中国律师都经历过。

直到这两年,我深入做了几个中国企业海外并购的项目,才慢慢想明白一件事:跨境交易真正的卡点,从来不在“谁更懂外国法”,而在“谁能让这个项目真正转起来”。

说一个我自己的例子。

德国《有限责任公司法》(GmbHG)的具体条文,我基本不了解。让我独立起草一份基于德国法的股权转让协议,我也得老老实实找德国同事合作。

但这并不妨碍我去年把一个拖了八个月的德国并购项目,在四个月内推到了交割。

项目结束那天,客户跟我说了句话:

“早知道该早点让你们进来,前面那八个月,我们跟德国那边的人,就像两个说不同语言的人在黑暗中互相扔文件。”

这句话刺了我一下。

因为它太准确了——描述的不只是那一个项目,而是几乎所有跨境交易的常态。

(图片由AI生成)

那八个月,到底卡在了哪里?

客户是一家国内制造业企业,想收购德国一家做核心零部件的中小型公司。老板很务实,通过自己在德国的商务渠道找了当地律所和会计师事务所,想着“专业的事找专业的人”,直接对接,效率更高。

德国律师确实专业。尽职调查报告写得又厚又细,法律意见书引经据典。会计师也把财务尽调做得滴水不漏,税务历史或有负债、关联交易,一项一项列得清清楚楚。

但客户拿到这些材料,翻了几页就放下了。

不是不想看,是真的看不懂。

语言倒是其次,关键是语境对不上。

比如德国律师在报告里写了这么一句:“目标公司存在一项与工会委员会(Betriebsrat)的协商义务,根据《企业组织法》第87条,特定管理措施需事先取得其同意。”

这句话每个字都认识。但客户脑子里冒出来的问题是另一回事:这到底是个多大的事?工会不同意,交易还能不能做?我们以前在国内从没跟工会打过交道,这玩意儿怎么协商?协商不成,最坏结果是什么?

德国律师的回复很严谨:“这取决于具体情形,无法一概而论。”

法律上没错。但商业决策上——等于没说。

客户内部开会,业务部门觉得“风险太大,要不别做了”,管理层觉得“德国律师是不是没把问题说清楚”,财务总监看到会计师提的税务调整事项,也不知道该怎么跟业务解释影响有多大。

更麻烦的是对方的管理团队。

德国目标公司的创始人已经六十多岁,想退休,但核心技术人员都是跟他干了十几年的老部下。客户跟对方管理层开了几次视频会议,聊得挺客气,但总觉得隔着一层纱。

对方不知道中国收购方来了之后会不会把研发搬到中国、会不会裁员;客户也不知道对方说的“我们会配合整合”到底有几分诚意。

几轮下来,项目就滑进了那种典型的“跨境僵尸状态”——邮件还在发,会议还在开,但没有任何实质推进。所有人都累,但没有人知道该往哪使劲。

(图片由AI生成)

客户后来重新找到我们。

我们进去之后,第一件事不是急着跟德国律师对接,而是先跟客户内部聊了一整天。

聊什么?不聊法律。

聊的是:“你们到底为什么要买这家公司?”

答案是:核心技术。客户要的是那套专利和know-how,厂房和设备反而是次要的。

好,那接下来的问题就全变了。

德国律师原来做的尽调框架是“全面体检”,但从客户的真实目的出发,有些问题需要放大看,有些其实可以放一放。我们帮客户重新梳理了优先级,然后带着这些“中国视角的问题”,去找德国律师和会计师重新对齐。

比如那个工会问题。我们没让德国律师再写一份更长的法律分析,直接问了几个具体问题:如果收购后我们计划把部分研发岗位保留在德国、部分转移到中国,工会通常会有什么反应?这类协商一般拖多久?有没有类似交易的先例?协商僵住了,法律上有没有突破的路径?

德国律师对这些问题更熟悉,回答也更有针对性。然后我们把这些回答,翻译成客户管理层能听懂的话——

“工会这事不是交易杀手,但会影响交割后的整合节奏。建议把相关协商期写进交易时间表,同时准备一套备选方案。如果工会反对岗位调整,我们可以考虑用技术许可的方式替代直接转移,这样绕开一部分协商义务,但成本会增加约X%。”

这段话里没有一句德国法原文,但每一个判断背后都有当地法的支撑。

客户要的其实从来不是法律条文——他们要的是“我到底该怎么决策”。

(图片由AI生成)

说到这里,可能还是有人觉得:“这不就是翻译加整理吗?找个好点的翻译也能干。”

真不是。

跨境项目里,有大量“国外当地服务机构干不了、客户自己想不到”的活儿。这些活儿不性感,不上台面,但缺了它,项目就转不动。

跟会计师的“翻译”就是一例。

德国会计师事务所在财务尽调里发现,目标公司过去三年有几笔大额关联交易没有按公允价格记账,税务上存在被追溯调整的风险。会计师在报告里列了一堆数字和会计术语,客户财务总监看完,只知道“好像有问题”,但说不清楚这个问题对交易估值到底有多大影响、交割后会不会爆雷、能不能在交易文件里设保护机制。

我们做的,是拿着会计师的原始数据,跟客户财务总监一起算了一笔“交易账”:如果税务调整最坏情况发生,额外税负大概是多少?这个金额占交易对价的比例是多少?能不能在SPA里设一个税务赔偿条款(Tax Indemnity),把交割前的税务风险锁死在卖方身上?赔偿上限设多少合理?德国卖方通常能接受什么条款?

这些问题,德国会计师不会帮你考虑。这不是他们的业务范围,他们负责把账算清楚,至于“这个账对交易意味着什么”,需要有人站在交易全局来翻译。

再比如,跟对方管理层的“文化翻译”。

德国目标公司的创始人想退休,但希望核心团队能留任至少两年。客户一开始的想法很简单:“多给点钱,签个留任协议不就行了?”

但跟对方管理层聊过几次之后我们发现,钱只是一部分。

对方真正担心的是:中国收购方来了之后,会不会改变公司的技术路线?会不会把核心研发搬到中国,让德国团队变成一个“空壳”?会不会裁员?

这些顾虑,对方不会直接跟中国收购方说。毕竟还在谈判桌上,说多了怕影响交易。但他们会在一些“闲聊”里透露出来——“我们团队很看重工作的自主性”“过去几十年我们的技术决策都是独立的”。

这些话听起来客气,实际是信号。

我们把这些“德国人的客气话”翻译给客户:“对方要的其实不是更多的钱,是‘确定性’。你得在谈判里明确承诺:保留德国团队的研发自主权、不强制搬迁核心岗位、设立一个过渡期管理委员会,让原管理层继续参与重大决策。”

后来交易文件里专门加了一个“技术路线保护条款”和一个“过渡期共管机制”。对方创始人看完,态度明显松动了。

这种条款,德国律师不会主动建议——他们按客户指令起草文件,但“对方管理层心里真正在意什么”,需要有人去听懂、去翻译。

还有一条暗线:中国监管。

德国律师可以把交易文件做得周密完整,但他们不会提醒你:这个收购结构能不能通过中国的ODI审批?技术进口会不会触发德国的出口管制?交割后的知识产权跨境许可,税务成本怎么优化?

这些才是决定项目能不能做成的真实障碍。

我们在项目里提前帮客户做了ODI路径的预沟通,发现如果直接收购德国母公司股权,审批层级和外汇登记会比较复杂。后来调整成“先设德国SPV再收购”的结构,省了大量时间。

德国律师不会替你想这些。说到底,这不是他们的职责。

客户内部的“信息翻译”,同样关键。

跨境项目通常涉及客户内部多个部门:业务、财务、法务、管理层,各有各的关注点。德国律师的意见来了,业务部门关心的是“这会不会影响我们整合”,财务关心的是“或有负债有多大”,管理层关心的是“这交易还值不值得做”。

我们做的,是把同一份德国法律意见和财务尽调报告,拆成三份“内部版本”——给业务的、给财务的、给管理层的。每份只说跟自己决策直接相关的事。

这不只是在翻译,是在重新组织信息。

最后还有一件小事:节奏管理。

德国律师习惯按德国节奏工作,中国客户习惯按中国节奏推进。德国人八月要休假,圣诞节前两周基本找不到人;中国人春节前后要赶进度,年底要关账。如果中间没有人来对齐这些节奏,项目很容易在反复沟通中消耗殆尽。

我们做了一张“中德对照时间表”,把德国律师的假期、中国客户的内部汇报节点、监管审批的预估周期,全部标在一张图上。提前三个月跟德国律师确认关键节点的可用性,避免那种“急用的时候找不到人”的尴尬。

这些活儿,你说它是不是法律工作?严格来说,不全是。

但它是不是价值?客户觉得值。

今年的德国并购项目,还有一个新变量让我感触挺深——AI工具确实让效率提升了不少。

过去,德国律师发来一份二十页的德文法律意见书,我们的流程是:先翻译成英文,再翻成中文,然后团队内部消化,再整理成给客户的“中文版风险提示”。一个来回,至少一周,中间还可能丢细节。

现在用AI辅助,德文意见的核心条款可以在一个小时内完成初译和要点提取。省下来的时间,我们花在真正有价值的工作上:判断哪些风险需要向客户重点提示,哪些可以通过交易结构优化,哪些需要补充中国法的合规方案。

文件版本管理也是如此。跨境项目里经常中英德三语并行,德国人改了一版德文,中国人改了一版英文,两边对不上。过去人工逐页核对,现在AI辅助做版本比对,几小时就能搞定。

但这里有个关键区别——AI能帮你快速搬运信息,但替代不了判断和统筹。

德文合同条款翻译得再准确,也回答不了“这个条款对中国客户意味着什么”。AI可以帮你整理出德国律师的三份意见要点,但判断“这三份意见里,哪个风险需要优先处理、哪个可以后置、哪个需要补充中国法视角”,这活儿还得人干。

信息处理变快了,连接、判断、统筹反而更关键。因为信息量一大,做判断的压力也大了。能扛住这种压力的人,反而更稀缺。

(图片由AI生成)

回到开头那个问题:中国律师在涉外业务里,到底能干什么?

我的答案是——

别去跟外国律师比谁更懂外国法,去做那个让跨境项目真正转起来的人。

一个跨境项目里,法律只是其中一部分。真正难的是:得跟不同的人说不同的话,在不同语言之间切换,在不同法域之间协调,让不同部门的人都能做出决策,还得管好一堆版本各异、语言各异的文件。

谁能把这些事情理清楚,谁就是项目里缺不了的人。

德国律师不懂中国法,但他们知道什么时候该来找中国律师。我们不管德国法上的判断,但我们能推着客户内部把决策做出来。德国法意见不是我们写的,但这份意见能不能进入客户的工作流程、变成可执行的行动——得靠我们来推。

所以,当有人再问“客户是不是可以直接找国外律师”时,我现在的回答是:当然可以,但这不代表中国律师的角色消失了。

真正有价值的中国涉外律师,不是夹在客户和外国律师之间转发邮件的。他们做的事情,是让整个跨境法律服务变得能看懂、能决策、能落地

只要我们能做到这一点,就不会尴尬。

我们也完全可以在中国企业出海、外国客户来华、跨境交易和国际争议项目中,发挥同样重要的作用。甚至很多时候,正是因为我们不是当地律师,才更适合站在客户和多法域专业团队之间——做那个把事情真正推向前的人。

最后一点感悟

跨境业务里,懂法很重要。但把人、事、信息和决策组织起来,同样是一种专业。

AI出来了,这种“组织能力”的效率会更高。但讽刺的是——正因为信息处理变快了,能做判断和统筹的人,反而更稀缺、更不可替代了。

黑暗中扔文件的人,需要的不是一盏更亮的灯,而是一个能让他们看见彼此的人。